AI 詐騙攻破的不是防線，而是組織的當責真空

前幾天讀到《哈佛商業評論》一篇談 AI 詐騙的文章（Zacharia H. Baldwin,10 月 28 日），作者的一個判斷讓我停了下來：這一代的詐騙高手，愈來愈少正面攻破哪一道防線，而是專挑部門與部門之間、沒有人站崗的那條走廊下手。我想起 2024 年那樁有名的案子——某工程顧問公司的香港辦公室，一位財務人員在一場看得到「財務長」和幾位同事的視訊會議裡，一筆一筆把約兩億港元匯了出去。後來查出來，那場會議裡的每一張臉，都是深偽合成的。

AI 詐騙真正的入口，是部門之間那條沒上鎖的走廊

把那樁案子拆開來看，會發現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每個環節其實都沒出錯。財務流程要的核准、簽呈、雙簽都齊了；IT 的帳號登入沒有被破解；人資那邊，也沒有人被要求去確認「這場會議裡的人到底是不是本人」。每個部門各自把自己那一段做得合規、漂亮，問題落在他們中間那段沒有人認領的空檔。AI 做的事情，是又便宜又逼真地量產出「看起來完全對」的身分與情境。它根本不需要翻牆，它走的是牆與牆之間那條沒上鎖的走廊，因為大家都以為，那條走廊是別人在管。

組織圖畫了每一個方塊，卻沒畫方塊之間的那條線

我們很容易把這種事歸結成「哪個員工不夠警覺」，但這是看錯了地方。分工的本質，就是把一件完整的事切開，派給不同的人去做；切得愈細，效率愈高，切口也就愈多。組織圖很誠實地畫出了每個人負責哪一個方塊，卻從來不畫方塊與方塊「之間」那條線歸誰。於是最弔詭的局面出現了：每一個環節都有主，環節與環節的交界，卻是一片當責真空。詐騙者盯上的，正是那段「你問起來、每個人都誠實地覺得不是我該管」的地帶；那裡未必防守最弱，卻一定沒人認領。這不是誰偷懶，是我們在設計組織的時候，只設計了節點，忘了設計接縫。

你缺的不是更貴的鎖，而是一個肯為「之間」簽名的人

身為管理者，碰到這種事的第一個反射，多半是再買一套更強的防詐系統、再加一道驗證。但你會發現，工具本身也是裝在穀倉裡的——反詐軟體歸資安、匯款控管歸財務、身分驗證歸 IT。你把每一個節點的鎖都換成最新款，接縫那段，還是沒有人站。真正要補的那一塊，與其說是哪一個環節的強度，不如說是當責的拓撲：安全從來不是把每個環節各自顧好之後的加總，而是有沒有一個人，被明確授權為「交界」負責——看得到接力棒換手的整段過程，而且有權在棒子還在半空中的時候，喊停。

先畫一張「交界地圖」，再談要不要加鎖

這件事不必等一套大系統上線。挑一筆你公司裡最高風險的動作——大額匯款、供應商帳號變更、權限升級——把它從發起到完成，中間經手的每一個部門、每一次「換手」都攤出來。然後盯著那幾個換手的點，問三件老實話：這一棒交給下一棒的時候，誰有權喊停？他看得到上一棒的什麼、又看不到什麼？萬一真的出了事，事後覆盤時，會不會每個人都能一臉無辜地說「那一段不歸我」？這張交界地圖，一場把相關部門找齊的會議就畫得完。

當然，我也得誠實地對自己補一句：補縫隙這件事，最容易補出來的，往往是另一種東西——在每一個交界都塞進一道簽核、疊上一層會簽，到頭來詐騙沒擋住，倒先把自己人卡死在流程裡。所以真正的難題，在於怎麼讓那個被指派的人，是去「看得更廣」，而不是又多蓋一個章。分工讓我們跑得快，接縫讓我們跑得完整——而這兩件事，本來就該有人同時扛著，只是我們太久沒把扛接縫的那個人，寫進組織圖裡。

資料來源：Zacharia H. Baldwin 談 AI 詐騙與組織防線的文章，Harvard Business Review,2026 年 10 月 28 日；深偽視訊詐騙案例參見 2024 年多家國際媒體對某工程顧問公司香港辦公室遭詐約兩億港元的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