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規不是問題：一律懲罰，才是制度失靈

當兵帶砲班的時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違規，不是誰偷懶，而是一個士官擅自改了裝填流程——事後才發現，他改的那一版，比教範更安全。

《哈佛商業評論》2026 年七、八月號有一篇〈How the Best Leaders Respond to Rule Breaking〉，牛津大學的 Michael J. Gill 回顧了超過 250 份研究，結論很不討喜：多數主管面對破規的第一反應是懲罰，而這個反應，經常是錯的。對每天在簽核、催進度、抓異常的中高階主管來說，這值得停下來看，不是因為它教你怎麼罰人，而是因為它逼你重新問一件事——你懲罰的，到底是壞行為，還是壞制度？
 

破規不是一種行為，是一整條動機光譜

Gill 的回顧把破規的動機攤開來看，至少分成三種：有人為了私利，有人被環境逼著走——超時、缺料、上頭壓著不合理的 KPI，也有人純粹是想把事情做好、想幫同事、想幫客戶，學界稱之為「親社會破規」（pro-social rule-breaking，為了組織或他人利益而繞過規則）。

問題在於，多數管理現場把這三種混為一談，用同一套懲處流程處理。這等於把補鍋的人跟砸鍋的人綁在一起罰。私利型的破規該罰，這沒有爭議；但被制度逼出來的、以及替組織補位的那兩種，你一旦照罰不誤，罰掉的就不是違規，而是那個還願意動腦、還在乎結果的人。破規不是品格出問題的證據，而是一份還沒被讀懂的情報。
 

懲罰的直覺裡，藏著兩個沒被檢查的假設

懲罰之所以會是預設反應，是因為它同時假設了兩件事：規則是對的、人是壞的。這兩個假設一旦同時成立，處置就很簡單——抓出來、記過、殺雞儆猴。

但真實的組織裡，這兩個假設常常同時不成立。規則過時了、流程綁死了、政策自相矛盾了，員工是繞過這些爛設計，才把事情勉強做完。這時候你揮下去的那一刀，砍的不是脫序，是那個唯一還願意替你收拾殘局的人。更弔詭的是，愈認真、愈想把事做成的人，愈容易撞上僵化的規則——於是你的懲罰，實質上是在系統性地淘汰組織裡最投入的那一群。
 

模式，比個案更誠實

Gill 給主管的核心建議只有一句：用好奇取代假設。而好奇的起點，是別盯著單一個案，要看模式。單獨一個人破規，或許是他的問題；但當同一條規則，被很多人、反覆地、用類似的方式繞過，那就不是紀律鬆散，是這條規則在對你說話。

換句話說，真正該問的問題，從來不是「誰違規」，而是「為什麼這麼多人覺得非違規不可」。前者把責任推給個人，讓你有理由不動制度；後者把鏡頭轉回管理者自己，逼你面對那個更難、卻更根本的答案：是不是我設的規則，本身就在逼人作弊？把違規當成品格缺陷，最省事，也最廉價——因為它讓你什麼都不必改。
 

明天就能做的三件事

• 下次遇到違規，先問「動機」再定「處置」：是私利、是壓力、還是想把事做好？三種動機，對應三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別再一律記過了事。
• 建一份「破規台帳」：把近三個月被繞過的流程記下來，同一條只要被繞過三次以上，那一次審查的對象就是流程，不是人。
• 給第一線一條合法的「例外申報」通道：與其逼人偷偷破規，不如讓他們能公開舉手說「這條規則卡住我了」——把地下行為攤到桌面上，你才看得見制度真正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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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個沒答完的問題

如果你的組織裡，完全沒有人破規，那未必是紀律好，也可能是已經沒有人還在乎把事情做得更好。所以真正該想清楚的是——你要的，究竟是一支永遠不出錯的隊伍，還是一支敢在爛規則面前舉手的隊伍？這兩者，很多時候並不是同一群人。

資料來源：Harvard Business Review, July–August 2026，〈How the Best Leaders Respond to Rule Breaking〉（Michael J. Gill, University of Oxford，回顧逾 250 份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