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確定中前進：關於決心的管理課

決心。

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面對一些早已理解、卻仍需要反覆確認的領悟。尤其是在「管理」這件事上，我常常會慶幸自己年輕時，當兵被分到砲兵單位，還曾經在射擊指揮所裡，擔任過射擊指揮的角色。

砲兵射擊任務裡有一個詞彙，叫做「決心」。

在射擊任務開始前，射擊指揮官必須清楚地下達一句話：「我決心對某某目標發動攻擊，開始射擊任務。」這句話不是形式，也不是口號，而是一個不可逆的狀態轉換。一旦說出口，整個系統、人員與流程，就會開始運轉。

沒有待過射擊指揮所的人，通常不知道砲兵其實有多不準。直到今天，射擊指揮表仍然是用幾十年前、累積十萬發以上砲彈的平均值推算出來的結果，不同裝藥、仰角、氣壓、風速，每一個變因都可能讓第一發砲彈落點偏離目標。

但即便如此，任務仍然要開始。

因為「決心」的意義，從來不是保證第一發就命中，而是確立一個方向，讓後續的修正、調整與校準，有一個可以靠攏的目標。如果沒有決心，裝備只會原地待命，人只會站在位置上等待，而世界不會因此多給你任何答案。

這個經驗，對我後來理解管理、理解決策，有極深的影響。

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正快速走向一個極其模糊的狀態。無論是人生還是工作，都充滿了高度不確定性。要不要做一個企劃？要不要投資一個產品？要不要用一個人，甚至要不要讓一個人離開？每一個問題，看起來都像是在一片廣大的雨林裡行走。

沒有清楚的地圖，沒有穩定的北極星，甚至連指南針都時常失靈，但你仍然得找到一條可以活下來、走得出去的路。

在這樣的環境裡，我越來越清楚地感受到：讓領導者真正能夠拉開差距的，從來不是聰明，而是「決心」與「經驗」。

必須誠實地說，決心並不會每一次都把我們帶到正確的地方。但它會帶我們「去一個地方」，而經驗，正是從那些去過的地方累積而來。沒有經驗的人，往往期待百分之百正確後才願意行動；但真正的經驗，只存在於已經走過、犯過錯、修正過的人身上。

無法下決心的人，最終學會的，往往只有兩件事：等待，以及應變。

他們會變得非常擅長解釋為什麼現在不能做決定，也很懂得在局勢變動時迅速調整姿態，但他們卻很少真正擁有「往前推進」或「決策成功」的經驗。因為那些經驗，必須先付出決心，才有機會發生。

更殘酷的是，下決心這件事本身，也是一種需要被練習、被學習，甚至被教會他人的能力。

下決心、學習如何下決心、學習如何讓別人也能下決心，這些事情從來不會自動發生。反而是等待與迂迴，一旦成為慣性，後面往往只會接著更多的等待與更多的迂迴，直到時間替你做出一個你未必喜歡的選擇。

在一個模糊且充滿未知的世界裡，我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完美的判斷，而是持續前進的能力。而那個能力的起點，幾乎永遠都叫做——決心。

不是盲目的衝動，而是一種「即便知道不完美，也選擇先走再修正」的態度。

如果說管理是一場長期的射擊任務，那麼每一次下達「開始射擊」的命令，都不只是為了命中目標，而是為了讓整個組織，持續保持在前進、校準、修正的狀態之中。

在這個世界裡，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射偏，而是沒有射擊。